傲慢与偏见:是对一见钟情的不屑还是渐入佳境的意淫
傲慢与偏见之所以经久不衰,能够荣膺英语文学盛典和全球众多女性的顶礼膜拜,一方面得益于简·奥斯汀世俗百态的洞若观火和对丑态百出的人性以及社会不公的辛辣讽刺,另一方面是她在二寸象牙塔之间雕刻出了千百年来女性对一个王者/高富帅的征服、改造和施加影响的痴迷。

“她还算过得去,我想,但还没漂亮到足以打动我。”
英语文学中最著名的台词之一,却有一个几乎没人正面回答过的问题。达西是真心这么认为的吗?还是说,他当时正看着伊丽莎白·班纳特,心里涌起一股自己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于是做了一个骄傲的人最擅长的事:在那种感觉还没来得及扎根之前,先大声否认掉。因为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而其中只有一个是真的。
“还算过得去,我敢说,还没漂亮到能打动我。”
先来看那个浪漫的版本——也是所有人都希望成真的版本。达西隔着房间望见伊丽莎白,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一动,他还没准备好。他来到这次舞会时,本就满身戒备。
“哦,跟彭伯利当然没法比,这我知道,可总得找个地方安顿。至于你觉得怎么样?你很快就会发现,这里的社交圈子相当粗野。”
他标准未降,等级分明。于是,当某种东西威胁到他的掌控感时,他做了人人在这种时刻都会做的事:抢在旁人看出来之前,先把它否定掉。“她还算过得去。”这是一记先发制人的打击,对象既是伊丽莎白,也是他自己。
这个推论很有说服力。我们都见过有人把“我没兴趣”说得太快、太用力,而你在那一瞬间立刻明白,他们其实兴趣大得很。
“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真是迷人!”
“她还算过得去,但还没漂亮到足以打动我。”
可问题在于:奥斯汀并不是这么写的。当达西真正开始对伊丽莎白产生感觉时,奥斯汀把证据全都摆了出来。他主动找她交谈,听她说话时比听任何人都更用心,隔着房间的目光总落在她身上,嘴里说出来的话总是半是称赞、半是挑剔——那正是一个被人吸引、却又希望自己不曾被吸引的男人身上特有的矛盾。那种拉扯,那种情感与抵抗之间的内心战争,是清晰可见的。奥斯汀确保我们看得见。

现在,回到梅里顿的舞会。那里没有这些。没有流连的目光,没有内心挣扎,没有半句带着矛盾的赞美。达西既没有靠近伊丽莎白,也没有刻意避开她,他只是压根没有注意到她——不是那种一个男人明明动了心却偏要装没事的注意。正如有文本分析所指出的:在第三章,达西是漠然的;到了后来,他是被搅动了的。那种自他开始对伊丽莎白动心之后便贯穿此后每一幕的“被搅动”,在舞会上毫无踪影。它的缺席,就是证据。
再来看看那句话本身的语境。达西不是在私下里、在某个软弱的瞬间对自己说的。他是在跟彬格莱说话,彬格莱正努力劝他跳舞,劝他社交,劝他和周围的人有所交集。那一刻,达西在扮演一个角色:他是那个更年长的朋友,是品位的化身,是提醒彬格莱他们远在这群乡野聚会之上的那个人。“她还算过得去”不是在坦露压抑的情感,而是一场优越感的表演,观众只有一个。他不是在管理自己的情绪,他是在管理彬格莱。
“她挺迷人的。”
“不……她看着还算顺眼,但我今晚可没兴致给这班玩闹的中产阶级抬身价。”
那么,一切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如果不是在舞会上,那是在哪里?奥斯汀把答案一层一层地递给我们。它发生在交谈中,发生在伊丽莎白的机智让他猝不及防时,发生在她根本不肯对他另眼相看时,发生在他看着她在每一个走进的房间都完全做她自己——不表演,不迎合,不给他习以为常的那份敬重。伊丽莎白不是用脸打动了达西,她是用自己身上所有他无法预测、无法掌控的东西打动了他。而这需要时间。需要反复接触。这与一见钟情恰恰相反。
“你的心意还和去年四月一样吗?马上告诉我。”
“我的感情和愿望,一切未变。”
达西爱上伊丽莎白,就像一个人爱上一个从根本上动摇了他的人那样:缓慢地,不情愿地,在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这一切正在发生时,就已经来不及停下了。
“她还算过得去,我想,但她还没漂亮到足以打动我。”
那一刻,在那场舞会上,对着那个他尚未真正看见的女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傲慢与偏见》里的爱情故事,并不是讲一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偷偷动了心,然后用整部小说来掩饰它。它讲的是一个男人起初真的没有看见她,然后,慢慢地,彻底地,违背自己一切理智判断地,终于看见了她。
这是一个更艰难的故事,也是一个更有趣的故事。
Darcy and Elizabeth: Love at First Sight vs. Slow Burn——She’s Tolerable”: Did Darcy Mean It, or Was He Already Fal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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