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D演讲：完美主义倾向正在催毁现代人的幸福
本文基于一篇关于完美主义的深度演讲，梳理了完美主义在社会中的普遍性及其潜在危害。作者指出，完美主义常被误认为是优点的“缺陷”，但实则与抑郁、焦虑、饮食障碍甚至自杀意念密切相关。过去25年，完美主义水平急剧上升，尤其是“社会规定型完美主义”——即感觉他人对自己期望过高——在年轻人中增长最为显著，预测到2050年将影响近三分之一的大学生。文章剖析了当代社会过度强调竞争、排名、社交媒体形象如何加剧这一问题，并以“西西弗斯”神话隐喻其徒劳性。最终呼吁家长、教育者和社会共同创造更宽容的环境，教导年轻人接纳不完美，将失败视为正常人生的一部分，而非软弱的象征。
“我有点完美主义。”——这句话你听过多少次？也许是在和朋友小酌时，也许是在感恩节家庭聚会上。这是每个人最爱的“缺点”，也是面试时面对“你最大的弱点”这个难题时最常见的回答。
没错，就是完美主义。你看，一个据说会拖累我们的特质，却有如此多的人乐于举手承认“我是完美主义者”，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但这里有一个有趣且严肃的问题：我们对“完美”那种不情愿的钦佩如此普遍，以至于从未真正停下来质疑这个概念本身。这反映了我们自身和我们的社会什么？——我们似乎在庆祝不完美的同时，又把完美主义当作价值的徽章，当作成功的标志。
然而，在我研究完美主义的这段时间里，我看到的证据很有限，证明完美主义者更成功。恰恰相反，他们常常感到不满和失落，总有一种“永远不够完美”的挥之不去的感受。我们从临床病例报告中得知，完美主义掩盖了许多心理困扰，包括抑郁、焦虑、神经性厌食症、暴食症，甚至自杀意念。更令人担忧的是，在过去25年里，完美主义的程度以惊人的速度上升，与此同时，我们看到年轻人的心理疾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仅在美国，自杀率在过去二十年中上升了25%，我们在加拿大和我的祖国英国也开始看到类似的趋势。
我们的研究表明，随着社会的变化，完美主义正在上升，而变化的社会反映了个体身份认同的改变，同时也改变了年轻人彼此之间以及与他们周围世界互动的方式。我们当前以市场为主导的社会有一些独特特征，包括无限制的选择和个人自由，我们认为这些特征正在助长这一问题达到近乎流行的程度。让我举个例子：今天的年轻人更专注于追求完美的生活和生活方式——在形象、地位和财富方面。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在美国，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末的年轻人，将“物质富裕”列为最重要人生目标的比例，比他们的父母和祖父母高出20%。年轻人也比老一辈借更多的钱，并将更大比例的收入花在形象商品和地位象征上。这些物品、他们的生活，现在都在Instagram、Facebook、Snapchat等无处不在的社交媒体平台上以生动细节展示出来。在这种新的视觉文化中，完美的外表远比现实重要。
在当今我们为年轻人精心打造的景观中，一面是“生活可以完美、生活方式可以完美”的理念，另一面则是工作。只要你足够渴望，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至少别人是这么告诉我们的。这正是美国梦的核心观念：机会、精英主义、自我奋斗、努力工作，以及“努力总有回报”的观念，最重要的是，我们相信自己才是命运的掌控者。这些观念将我们的财富、地位和形象与我们内在的个人价值联系起来。但这当然是完全虚构的，因为即使机会平等，所谓“我们是自己命运的船长”这一想法，也掩盖了一个对年轻人来说更黑暗的现实——他们几乎处于一个持续不断的经济审判中。度量指标、排名、联赛表已经成为衡量优绩的标尺，并被用来将学生分入不同的学校、班级和大学。教育是第一个公开进行度量比拼的领域，度量指标被用作提高标准和表现的工具，而且从很小就开始了。美国大城市高中的年轻人，从学前班到12年级结束，要参加大约112次强制性标准化考试。难怪年轻人强烈感觉到必须努力、表现、成就——他们已被训练成用成绩、百分位和排名表这些严格而狭窄的术语来定义自己。
这是一个利用他们不安全感的社會——对他们表现如何、在别人眼中如何的不安。这是一个放大他们缺陷的社会。每一个缺点、每一个意外挫折都增加了下一次要表现得更完美的压力，否则——说白了，你就是个失败者。那种有缺陷和不足的感觉尤其普遍。只要和年轻人聊聊：我该看起来怎样？我该怎样表现？我应该像那个模特一样，我应该有那个Instagram网红那么多的粉丝，我必须在学校做得更好。在我作为许多年轻人导师的角色中，我亲眼目睹了完美主义的这些实际影响。有一个学生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约翰（化名），他雄心勃勃、勤奋努力，表面上成绩异常优异，经常获得一等成绩。但无论约翰表现得多么好，他似乎总是把成功重新定义为彻底的失败。在与我的会谈中，他会公开谈论自己如何让自己和他人失望。约翰的理由很简单：当他比其他人付出那么多努力却只得到相同结果时，他怎么能算成功呢？你看，约翰的完美主义——他那无休止的工作伦理——只是暴露了他眼中自己内心的弱点，既暴露给自己，也暴露给别人。约翰这样的案例揭示了完美主义在处世方式中的危害性。
与普遍看法相反，完美主义从来不是为了完善事情或完成任务，也不是追求卓越。约翰的案例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从根本上说，完美主义是关于完善自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完善一个有缺陷的自我。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座成就之山。完美主义让我们想象自己在攀登，我们心里想：“一旦我到达顶峰，那么人们就会看到我并不缺陷，我就有价值了。”完美主义没有告诉我们的是，到达顶峰后不久，我们就会被召唤回不安全感和羞耻的新低地，然后再次尝试攀登那个顶峰。这是追求无法达到的完美的自我挫败循环。完美主义者就是无法走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它如此难以治疗。几十年来，我们已知完美主义会导致许多心理问题，但一直没有好的测量方法。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两位加拿大人——保罗·休伊特和戈登·弗莱特——开发出了一份完美主义的自我报告量表。没错，朋友们——这东西可以测量——它本质上捕捉了完美主义的三个核心要素。第一是自我导向型完美主义，即非理性地渴望完美：“我努力做到尽可能完美。”第二是社会规定型完美主义，即感觉社会环境要求过高：“我觉得别人对我要求太高了。”第三是他人导向型完美主义，即对他人强加不切实际的标准：“如果我请人做某事，我期望它被完美地完成。”
研究表明，完美主义的三个要素都与心理健康受损有关，包括高度抑郁、高度焦虑和自杀意念。但迄今为止，完美主义中最成问题的要素是社会规定型完美主义——那种“每个人都期望我完美”的感觉。这一要素与严重心理疾病有较大相关性。鉴于当今社会对完美的重视，我很好奇这些完美主义要素是否会发生变化。迄今为止，这方面的研究都集中在直接亲属关系上，但我们希望从更广泛的层面来看待。于是我们收集了自保罗和戈登开发完美主义量表以来27年间所有可用数据，并从中提取了大学生数据——总计超过4万名来自美国、加拿大和英国高校的年轻人。有了这么多数据，我们想看看是否存在趋势。我们总共花了三年多时间整理信息、处理数据并撰写报告。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我们的分析揭示了一些令人担忧的现象：完美主义的三个要素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加了。但社会规定型完美主义的增幅最大，而且远超其他。1989年，只有9%的年轻人达到临床相关水平（即通常在临床人群中才能见到的水平）；到2017年，这一数字翻了一番，达到18%；根据我们测试的模型预测，到2050年，几乎每三个年轻人中就有一个会报告临床相关水平的社会规定型完美主义。记住，这是与严重心理疾病相关性最大的完美主义要素，这并非没有原因。社会规定型完美主义者感到一种无休止的需要去满足别人的期望，即使他们确实达到了今天的完美期望，他们也会把标准再提高一些，因为这些人相信，他们做得越好，别人对他们的期望就越高。这滋生了一种深刻的无力感，甚至更糟——绝望感。
但是，还有希望吗？当然有希望。完美主义者可以也应该保留某些品质：他们通常聪明、有抱负、尽责且勤奋。是的，治疗很复杂，但只要有一点自我同情——在事情不顺利时对自己宽容一些——就能将这些品质转化为更大的内心平静和成功。另外，我们作为看护者也可以有所作为。完美主义形成于我们的成长时期，所以年轻人更脆弱。父母可以通过在孩子努力但失败后给予无条件的支持来帮助他们。妈妈和爸爸可以克制住当今高度竞争社会中那种可以理解的本能——直升机式育儿。当父母把孩子的成功和失败当作自己的时，会传递很多焦虑。但最终，我们的研究提出了重要问题：我们如何构建社会？我们社会对竞争、评估、测试的过度强调是否真的有益于年轻人？公众人物常说，年轻人面对这些前所未有的压力，只需要多一点韧性。但我认为，这只是在推卸核心责任，因为我们有共同的责任去创造一个社会和文化，让年轻人在一开始就不需要那么多“完美”。
别自欺欺人了。创造那样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对于一代生活在指标、排名表和社交媒体24/7聚光灯下的年轻人来说，完美主义是不可避免的。只要他们缺乏任何比“在别人眼中如何表现”更宏大的人生目标，他们又能做什么呢？每一次从山顶被击倒，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再次尝试攀登那个顶峰。古希腊人知道，这种在同一座山上反复上下的无尽挣扎并非幸福之路。他们的地狱形象是一个叫西西弗斯的人，注定永远把同一块巨石滚上山，又看着它滚下来，然后重新开始。只要我们教导年轻人，他们生活中没有比这种无望的完美追求更真实、更有意义的东西，那么我们就会把后代也推向同样的徒劳和绝望。
于是我们留下一个问题：我们何时才能认识到，无限的完美本质上是不人道的？没有人是完美的。如果我们想帮助年轻人摆脱完美主义的陷阱，那就教导他们，在一个混乱的世界里，生活常常会击败我们。但那没关系。失败不是软弱。如果我们想帮助年轻人超越无法实现的完美这一自我挫败的圈套，那就把他们培养在一个已经超越了同样错觉的社会里。但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们希望年轻人享有心理健康、情绪健康和心理幸福，那就邀请他们去庆祝不完美中的快乐和美好，把它当作日常生活和爱的正常、自然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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